悲伤之所以有力量 它是人们寻找改变的契机

主题:《悲伤的力量》分享会

时间:2019 年 3 月 21 日下午

地点:北京清华长庚医院门诊二层东厅

嘉宾:朱莉娅 · 塞缪尔 英国悲伤心理治疗师,《悲伤的力量》作者

王一方 北京大学教授

路桂军 清华长庚医院疼痛科医生,临终关怀专家

王治军 生命文化研究所所长

刘 谦 中国人民大学医学人类学家

周 翾 儿童临终关怀专家

王玉梅 沈阳盛京医院宁养专科医生,生命教育专家

主持:尚 书 沈阳市肿瘤医院肿瘤科医生,CCTV12 夕阳红健康周末版主持人

在临终之前创造记忆

增加美好的回忆

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

尚书:给大家介绍一下朱莉娅 · 塞缪尔女士,英国心理咨询领域先驱人物,2016 年被授予大英帝国勋章。她是英国丧亲儿童基金会的创始人,英国戴安娜王妃生前挚友,英国乔治小王子的教母,曾为无数丧亲家庭提供过指导。

作为一名从业多年的心理治疗师,拥有多年心理治疗经验,在《悲伤的力量》这本书中,朱莉娅 · 塞缪尔女士用 15 个案例讲述了如何面对生命逝去的悲伤。

朱莉娅 · 塞缪尔:在座无论是谁,一生中多多少少都会跟死亡有过接触。在过去 25 年的行医生涯中我也经历了很多,这本书是我的总结。

我的祖辈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,父辈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。我家里有四张黑白照片,但我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。后来才慢慢知道,在母亲 25 岁的时候,母亲和父亲各自都失去了所有的亲人。这四张照片父母一直没有提起过。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并不会谈论死亡的家庭。因为两次世界大战为整个西方世界带来的不安定感,父辈这一代人从不谈论死亡。有一种巫术思想——如果不谈论死亡,死亡就不会降临到你身上。我在这样的情况下长大,也算是一种对于死亡的所谓经验。

这是我从事这个行业的原因。以前我在伦敦医院工作,给失去孩子的父母提供帮助,解决他们精神上的需求。从这些家庭我学到的是,悲伤其实是从你被告知你生命可能会结束的那一刻就开始的。尤其当你被确诊绝症,悲伤接踵而至,而悲伤会带来各种各样的东西。

所以,从确诊到死亡之间这段时间,要么你创造记忆,要么你等待面临后悔。尤其对于那些并不去谈论死亡的人们,在死亡发生之后,它带来的往往会是悔恨。真正应该做的是在临终之前创造记忆——增加美好的回忆才是重要的事情。

15% 在经历死亡之后发生的抑郁病例,都是源于悲伤没有真正化解。只有在真正去接受死亡和悲伤之后,那些家庭才能真正再去爱,再去重拾他们的生活。那些逃避死亡和痛苦的家庭,在死亡真正发生之后,会真正地进入痛苦。爱的力量是非常重要的,我支持那些人在死亡发生、失去爱人之后生活下去,因为只有他人的爱才能化解你对死亡的悲伤和恐惧,爱是一切的主题。

中国文化如何对待死亡,我并不清楚。在西方社会,尤其是英格兰,死亡也是一个禁忌的话题。所以我写这本书,希望分享他人的故事,可以让读者通过他人更多了解自己,更多看看面对死亡可能会是一种什么状况,去体会自己面对死亡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。

这本书想告诉大家的是,我们真正应该做的事情是去谈论死亡、接受死亡。比如在还不知道自己将什么时候接触死亡的时候,就开始谈论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葬礼(包括土葬、火葬这些细节),这样才会让人真正打开面对死亡的大门,不再对死亡感到恐惧。

遇到面临死亡的人

你要有很重要的两个技能

第一是凝视,第二是抚慰

王一方:人不愿意谈悲伤的事情是本能。中国人归纳过,是 " 三鸟 ":第一个是 " 鸵鸟 ",把头埋在沙子里面,假装它不会发生;第二个是 " 菜鸟 ",我们其实每天都在面对死亡,包括我们宠物的死亡,包括像刚刚发生的新西兰教堂屠杀案。死亡是环绕在我们身边的,但菜鸟是没有训练的;还有一种是 " 荆鸟 ",悲伤是荆鸟一个很重要的特征。" 悲伤 " 其实是一类情感," 悲 " 后面连着 " 伤 ",也可以连着别的词,比如连着一个 " 怆 ",悲怆可不可以?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就是这样。

每个人对死亡的感知不同。比如演员胡歌,他的人生特别悲伤,因为出过车祸,他是跟死神对视过的人。像我,我研究过死亡,我经常讲我是 " 猝死预备患者 ",因为我对躺在病床上充满恐惧,所以渴望突然地了断。但这样我很自私,我是痛快了,但我的家人,我的小家就剩下我太太和女儿,她们俩会很悲伤,类似这种雪崩式无法抗拒的死亡,亲人是最需要帮助的。

读《悲伤的力量》这本书我有一个很小的体会,就是朱莉娅 · 塞缪尔女士告诉我们的,不管是中国人还是西方人,当遇到面临死亡的人,你要有很重要的两个技能,第一是凝视,第二是抚慰。学会凝视,学会抚慰,这很重要。

它的应用不光是临终关怀。过去只讲对于即将死亡的主体要关怀,现在发展到居丧。居丧没做好的话,一辈子都有阴影。画家蒙克六岁死了母亲,八岁死了姐姐,他一辈子只能画画,没有结婚,没走出来。如果处理不好,人一辈子会处在自闭状态。

《悲伤的力量》这本书是框架式的,里面有很多技术性、技巧性的内容,分享怎么建构凝视和抚慰,从事哀伤治疗。我们讲关爱和关怀,爱是一个愿景,而关怀是一个行动,所以关怀有伦理问题。一步步我们医学在不断地发展,从临终关怀走上哀伤关怀,从关爱到关怀,随着社会越来越完善,面对那些突发和不幸的事件,人们应该感到更多是悲怆,而不仅仅是悲伤。

王治军:我是专门做殡葬教学的,学生进来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,怎么才能让他们对死亡不恐惧,而且将来还有可能热爱殡葬事业,为去世的人做好服务?

孔子说 " 未知生,焉知死 ",就是说每个人最切实的,还是先活明白了、活好了。如果一个人都没活好,死的时候要么糊里糊涂,或者不甘心、充满悔恨,这种人难免惧怕死亡。如果人一辈子活得比较值,临终时可能就觉得自然而然。就像我们外面的树,春天要发芽,到深秋经历了风吹雨打、红叶满山,自然而然地凋零,我们也觉得很好,就像印度泰戈尔所说 " 生如夏花之绚烂,死如秋叶之静美 "。

《孟子》说 " 养生不足以当大事,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"。中国人对死亡的关注,我觉得最大一个点是在丧葬事宜上。传统家族社会中,其实对人的死亡教育都是在丧葬活动当中进行的。我们在亲人去世的葬礼追思当中明白死生的意义,亲人与我们情意越深厚我们的悲伤越沉痛,我们从中领悟的生死的道理也就越发深刻。

希望医务人员可以长出羽翼

可以为患者

生为他疗伤,死为他代言

路桂军:这次特意把这本书的研讨放在医院举办是有一个初衷,因为每个人面对死亡都有困惑——到底有没有另外一个世界?会不会痛苦离世?而我们所有患者面对的医生都是菜鸟,都不会回答,都绕过去。我们今天把这个话题打开,让每一个医务人员长上翅膀,带患者飞上一程。

医生的义务是救死扶伤,但是我们希望医生教育有外延,在生命即将逝去的时候可以一手牵着家属一手牵着逝者,走过奈何桥。对于逝者,但凡能谈生死,我们可以打开窗户,让他少一分困惑,多一分安详。希望所有的医务人员可以长出羽翼,可以为患者,生为他疗伤,死为他代言。

所以 " 生命教育 " 这类词在我来看不是很贴切,我觉得应该叫 " 阅读生命 "。因为我做了 10 年的生死干预,虽然层次比较浅,但每每感觉是受教而不是教育对方。了解背景文化、了解信仰,对哀伤辅导、一对一的个体化交流非常重要。没有一个规则适合所有人。

前天我看一个病人,是一个失独家庭。他悲悲切切出现很多状况,他说放不下,每天想自己的孩子,和自己的孩子在对话。我说你把孩子放哪儿,他说放在心里,每天晚上对话。我说你一定感觉到你每说一句话孩子都会回应,我说你就相信你自己的感觉,你就这样把孩子放在心里,自己找一个地方安放就可以。

没有必要把别人的东西强加给他,所以我们做死亡教育,应该让这个小溪更加顺畅通达,而不是见了你就要让你建立一个生死观念。

王治军:不同民族、不同国家、不同的族群,悲伤都是有的,这一点是普遍的。人有这样丧亲的悲痛,动物也有。人的丧亲悲痛是源于动物的本能。人对死亡的恐惧,在某种意义上说比动物的本能要高。人有自觉,我们没有面临死亡的时候,就开始思考死亡问题了。

对于死亡这样一种超越化解,在不同的文化当中是不一样的。刚才王老师说信仰是很好的化解人对死亡恐惧的思想 资源,因为人生的有限性,必须要有一种无限性的东西超越它,而信仰恰恰是给了人死后的这样一种期望,给人回答了一个问题,就是死后到底是怎么样的。你只要相信这样一套理论,并且践行它,死就不是回事,所以我们说过去的高僧大德,圆寂、涅槃,随时可以走,很坦然。

还有我们民间的观念,活在后人的记忆和怀念当中。人活到八九十岁子孙满堂就是喜丧,现实当中应该通过这样的东西化解生命的有限或者悲痛。

悲伤在生命的终点

让我们去回溯起点和初心

朱莉娅 · 塞缪尔:英国有研究表明,信仰是让大家不再悲伤的主要因素。对于那些没有宗教信仰的人,研究表明,在极度悲伤的时候他们也会祈祷,但是祈祷对象并不是唯一的神,而是向一个概念祈祷。让人生真正改变、真正改观的,其实是希望这个概念,而不是信仰和宗教本身,是你对生活的向往和积极向上的一种希望。死亡并不代表生命迹象消失,这个人不在这个世界上,一个失去生命的人不可以跟别人交流,可以继续下去的是我们对这个人的爱,我们对他的感情。所以真正重要的,是还生活在世界上的其他人对他的回忆。比如在家里开一个小聚会,聊跟他一起的故事,聊到曾经一起做的事情,这些对他的爱是永远不会逝去的。

刘谦:我读《悲伤的力量》这本书,一方面感觉书中人跟我们有相通之处,另一方面也感觉到有些做法挺西方的。

悲伤是共同的,爱也是共同的

悲伤的力量也是一种生命的力量

周翾:我们前一段时间做了一个访谈,访谈曾经丧子的父母,问他们信仰在你的孩子要去世之前以及之后对你的影响有多大?他们的看法都不太一样。有很多家庭到孩子得病快要临终的时候,觉得应该有信仰,因为无法解释孩子的离去,他会很内疚或者很愤怒,为什么这件事会降临到我的身上?这个时候把他领进门的人很重要。更多的我们的家长是在各个宗教之间徘徊,我觉得他们不是真正的信仰,而是一种迷信活动,就是让自己稍微有一些安慰,所以在关于信仰的问题上,我觉得也没有什么,就像刚才各位老师说的,适应它就好,让他自己找到一条出路,把哀伤放好就可以了。

我们曾经做哀伤辅导的一对丧子夫妇,我们的老师问那个妈妈,觉得爸爸平时会哭吗?她说我猜他会哭,因为有时候我会看到他有眼泪,但是我只要一在,他就很控制自己的情绪。这就是我们中国家庭普遍的,男性觉得不能在女性面前哭泣悲伤。我们的老师就教她,在某一时刻,她还是不能做到跟爸爸说你在我面前哭吧,没有问题,爸爸也不接受这样的说法,但是她会给爸爸留个时间,比如在周末的某一时间,她会离开,她知道爸爸会抱着孩子的各种遗物痛哭,会给爸爸留下空间。

这是中西方文化的一些差异,不论是不是真的有差异,我觉得悲伤是共同的,爱也是共同的,也没有一条真正的对和错误的路线。我是想,如果通过我们的帮助可以让生死两相安,就已经做得很好了。

王玉梅:我来自沈阳盛京医院,做临终关怀医生做了整整 14 年时间。我做过病房住院,2008 年到现在,还有居家服务五年,整个算下来可能接触和陪伴过的病人有 5000 多个,大家想想,那么多的丧亲者,他们的悲伤,每天都能看到。

我做了十多年以后得出一个结论:临终关怀是什么?它真正的意义是能够让走了的人没有遗憾,减少痛苦,有尊严;能让活着的人在亲人离去以后,更快地回归社会和回归生活;更大的意义是减少社会的负担,促进社会和谐。

我们的哀伤辅导不是一个口号,也不是说我们用什么理论就能套进去,真正是需要我们有爱,需要我们用心,需要我们真正地走进一个人的生命。所以悲伤的力量也是一种生命的力量,我觉得我做十多年的临终关怀工作,对我个人来说,最大的成长是我在阅读每一个生命的同时他们也在丈量着我,是我人生当中没有经历过的事情,所以我发自内心地非常感谢他们,也希望借这个机会呼吁大家,让我们都伸出双手来,好好去拥抱这些失去亲人的人们。

整理 / 雨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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